若蔡庄头不曾说出那最后一句,不曾放纵村民强抢蕲艾,李瑾说不定还会替他想想办法。可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拿军粮要挟,李瑾又怎会再容他半分?
蔡庄头本是一介衙役,骤然被提拔为庄头,多少有些得意忘形、心气飘了。
他既小瞧了安佩兰的狠绝,也小瞧了李瑾的风骨。
李瑾纵然只是一方知州,却绝不可能因惧怕些许责罚,便屈从妥协。在他看来,做人做官,都要光明磊落,即便真有过错受罚,也心甘情愿,坦荡受之。
蔡庄头自知彻底无望,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这时,老蔡头缓缓从人群中走出,沉声道:“此事皆由我起,是我对不住安村长。我代表田庄,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此给您赔罪,任凭您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只是……田庄的虫害,当真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我今日这般急切,并非为了我儿子那点官职,实在是那虫害,再拖不得了!”
老蔡头来时本想得周全,预备着拿出几株虫害最凶的麦苗,让安佩兰亲眼瞧瞧灾情,好好商议这解决的法子。
可他万万没料到,麦苗还没来得及掏出来,事情竟已闹到这般血光相见的地步。
此时,他那双黢黑粗糙、布满干裂血口的老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那几株麦苗。
只见叶片之上,竟蒙着一层极淡极密的白蒙蒙雾,细看才惊觉是密密麻麻的蛛网。
这便是红蜘蛛泛滥到极致的征兆。
寻常虫害,不过是叶黄萎缩、虫斑点点。可一旦结成这层薄雾似的蛛网,便说明虫口早已成灾——叶背、叶心、茎秆上,全是细小如尘的红蜘蛛,层层叠叠,啃噬着麦苗最后的生机。
整株麦苗看似还立在地里,实则早已被啃空了心,离彻底枯死,不过三五日功夫。
老蔡头捧着那簇病麦,手都在抖:
“李大人,安村长您看看……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天,田庄万亩麦田,便要寸草不留啊……”
李瑾亲眼见了田庄的虫害,才知灾情竟已严重到这般地步。
他看向安佩兰,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安婶子,我知道方才田庄百姓行事不地道,可我还是厚着脸皮问一句——这虫害,当真就没有别的法子制住了吗?”
安佩兰接过那簇麦苗,心头也微微一沉。
就红蜘蛛的性子,安佩兰还是略知一二的,这种东西一旦爆发,便会随着风吹到旁边的田地里头,几天就能毁了一大片。
前世,爷爷家也遭遇过,只是那时用上哒螨灵加上乙螨唑这两种药剂,几天就遏制住了。
可在这个年月,除了蕲艾,还能有什么东西能防治?
她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是万能的,也不是农业学校毕业的,这忙她当真没法子:
“我也没有万全之法。可这红蜘蛛一旦蔓延到我们西山村,这些蕲艾我就更不能给你们了。我是西山村的村长,得先顾着本村人生存。
我们村里头大半村民至今还没间像样的屋子,冬日要修窑洞,钱银全指望眼下这些田地的大豆。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风雪里受冻?我同情你们,可我不能拿全村人的活路去换。对不住了。”
老蔡头闻言,那浑浊的眼眸再也没有了亮光,后脊梁瞬间佝偻了许多。
他颤巍巍接过那株病麦,尖锐的麦芒,像是要扎进他掌心那一道道干裂的血口之中。
……
西山村的妇女们刚把田庄的人赶出去,正欢喜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