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政务中心地下车库时,雨还没停。顾轩推门下车,风把伞吹得翻了个面。他没去理,收了伞往里走,水珠顺着西装肩线往下淌,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脚印。
电梯间没人。他按下B2,金属门合拢的瞬间,看见自己映在面板上的脸——眼下有青黑,胡子没刮干净,领带歪了半寸。他抬手扶正,拇指蹭过袖口那串檀木珠,三下,不多不少。
江枫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了。穿的是昨天那件灰蓝条纹衬衫,口袋里插着笔,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没有疤痕也没有刺青的皮肤。他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人都调出来了,通讯、出行、打卡记录,全在U盘里。”
顾轩嗯了一声,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四面白墙,中间摆着张长桌,两台笔记本背对背架好,屏幕朝向不同方向。窗帘拉死,空调开到二十三度,风吹得纸页微微颤动。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七分。
“你刚回来的路上,群里炸了。”江枫坐下,打开电脑,“有人发了个表情包,‘胜利会师’那种,底下好几个跟风说‘总算熬出头了’。”
顾轩坐到主位,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从内袋抽出一张纸巾擦眼镜。“谁发的?”
“小陈,宣传科的,前天还因为写错通报被你批过。”
“把他名字圈出来。”
江枫没问为什么,直接在名单文档里标红了一个名字。接着又说:“还有三个,今天没按时交日志,一个说是发烧,两个说家里有事。但定位显示都在市区活动。”
顾轩戴上眼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是他们不想报,是怕报了反而惹祸。现在外面看着是咱们赢了,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翻盘?有人已经开始算后路了。”
“所以得清一清。”江枫语气平,像在念稿子,“有些人,嘴上喊兄弟,背地里早把退路铺好了。”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一条条过数据。通话频率异常的、深夜单独外出的、近期频繁搜索“离职流程”“公务员调岗”的,全都标记出来。顾轩特别留意了几个曾在舆论风暴期间沉默太久的人——那时候不说话,现在蹦得越欢,越可疑。
两小时后,名单定了。
十五个人参加培训,其中两个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一个是技术组的小赵,三天前突然换了新手机;另一个是后勤的老李,上周给某个陌生号码连续转账四次,每次两千整。
“不报警,不谈话,先晾着。”顾轩合上电脑,“明天搞个封闭集训,名义是‘舆情应对强化班’,实际是筛人。”
江枫记下安排,起身要走。
“等等。”顾轩叫住他,“你信我吗?”
江枫回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不信我,也不会让我进这个门。”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背叛我。”顾轩摩挲着檀木珠,“我是问你,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觉得我错了,你还站在我这边吗?”
江枫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他说:“我记得大学那年,宿舍停电,你借着走廊灯看完了一整本《行政法》。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才考公的。你现在做的事,和当年那个熬夜看书的人,是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所以我信。哪怕全世界都说你疯了,我也信。”
顾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政务大楼B座三层阶梯教室。
门关着,牌子换了:“内部培训·严禁旁听”。门口放了个铁盒,所有人进来必须把手机放进对应编号的格子里,钥匙由江枫亲自收走。
顾轩站在讲台上,没开PPT,也没拿讲稿。他穿着熨过的白衬衫,袖扣系紧,腕表走得准。底下坐了十五个人,有年轻的脸,也有快退休的,全都正襟危坐。
“昨晚有人问我,咱们都赢了,干嘛还要搞这套?”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听得清清楚楚,“我说,仗打到一半就庆祝,等于把命交给敌人。”
底下没人接话。
“你们以为证据公布了,事情就结束了?”他扫视一圈,“错了。真正的考验,是从现在开始。对手不会认输,他们会找漏洞,找软肋,找我们内部最松的地方下手。”
他走到第一排,停在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小赵,你换手机了?”
那人一僵:“啊……旧的坏了,换个新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