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的地平线单调地重复着,枯黄与铁锈红交织的荒原在车轮下无尽延伸。干燥的风卷起细沙,形成一道道低矮的、游移不定的沙墙。“逐光号”引擎的轰鸣是这片死寂大地上唯一持续的异响,如同疲惫巨兽的喘息。
林悦的状况没有丝毫好转,依旧沉睡在那深不见底的意识休眠中,只有监测设备上微弱但稳定的生命体征曲线证明着她顽强的存在。苏晴几乎寸步不离,用尽一切物理方法维持她的生理稳定,眼中的忧虑日益深重。艾拉则在颠簸中争分夺秒地分析数据,试图从父母的理论和迈阿密实验的残酷记录中,为林悦的状况找到更清晰的理论定位和哪怕一丝可能的干预思路。
那个古老而规律的求救信号——“守望者 Gamma-7”——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是他们目前唯一的、明确的方向。坐标指向俄克拉荷马州西北角,一片在地图上原本就标识为人烟稀少、如今更可能已彻底被“活性荒漠”吞噬的区域。
燃料的匮乏让每一次里程都显得格外珍贵。陆景行不得不将车速控制在最经济的巡航状态,避开明显松软或崎岖的地形,以延长所剩无几的燃油续航。林锐像鹰隼般守在车顶,用望远镜扫描着天际线和远方的每一处可疑痕迹。大平原的辽阔带来了极佳的视野,也带来了无处藏身的暴露感。艾拉修复了一部分的广谱侦测器偶尔会捕捉到一些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信号,来源不明,转瞬即逝,为这片看似死寂的荒原平添了几分诡异。
第三天下午,根据坐标和地形匹配,他们确信已经进入了目标区域。地貌发生了微妙变化。地面不再仅仅是干硬的土壳和稀疏的耐旱植物,开始出现更多风蚀形成的奇形怪状的岩柱和小型峡谷。土壤颜色加深,有时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或墨绿色斑块。空气中那股矿物干燥气味中,混杂进了一丝淡淡的、类似臭氧和硫磺的混合气息,越往前行,越是明显。
“能量背景辐射在缓步上升,”艾拉盯着传感器读数,“不是均匀的,有波动,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间歇性地‘呼吸’或释放能量。和求救信号中提到的‘地脉回响’描述有些吻合。”
终于,在一处被风雨侵蚀得如同巨大野兽骸骨般的红色砂岩山脊背后,他们发现了目标。
那并非想象中的高大建筑或醒目设施。它巧妙地半嵌在山脊底部一个天然凹陷处,上方是突出的岩檐,提供了良好的遮蔽和伪装。主体结构是低矮的、由加固预制板和局部浇筑混凝土构成的方形建筑,外表涂着与周围岩石颜色相近的哑光迷彩,如今已斑驳剥落。建筑一侧延伸出一个小型太阳能板阵列,大部分板面已经碎裂或蒙着厚厚的尘土,只有零星几块仍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一个低矮的、同样经过伪装的金属通讯塔矗立在建筑后方,塔顶的天线歪斜,但显然曾是信号的来源。
没有灯光,没有活动的迹象,只有一片毫无生气的寂静。建筑入口是一扇厚重的、带有气密结构的金属门,此刻紧闭着,门旁的密码键盘和控制面板覆满灰尘,但看起来基本完好。
“‘守望者’ Gamma-7……看起来像是灾变前或灾变初期建立的半永久性野外科研站。”艾拉低语,快速调取父母数据库中可能的相关架构信息,“标准设计,注重自持力和隐蔽性。看太阳能板的损坏程度和门口的灰尘,废弃时间不短,但……求救信号不久前还在发。”
“保持警戒。”陆景行将“逐光号”停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柱阴影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前哨站入口,又有一定的掩护。“林锐,建立外围警戒点,注意高处和来路。苏晴,你在车上保护小悦,锁好车门。艾拉,检查入口。我掩护。”
两人下车,踩着疏松的沙砾和碎岩,小心地靠近前哨站大门。空气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咽。门旁的键盘灯是灭的。艾拉尝试了几个通用的紧急备用密码和从父母数据库中推导出的、可能用于此类设施的权限密码,毫无反应。主电源似乎已经中断。
“需要物理接入,或者备用电源。”艾拉检查着控制面板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检修盖。陆景行用匕首撬开盖子,里面是复杂的线束和接口。艾拉从随身工具包中取出多功能接口探针,小心地连接,尝试从线路中获取微弱残余电力或直接读取门禁控制芯片。
几分钟后,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气密门内部的锁栓松动了。陆景行用力一推,沉重的金属门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机油、电子设备冷却剂和某种难以名状化学制剂气味的凉风扑面而来。
门内一片漆黑。应急照明显然也失效了。他们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稍大,分为前后区域。前部是控制室兼生活区,布满灰尘的仪表台、多个黑屏的监控显示器、散落的文件纸张、倾倒的座椅、还有简易的床铺和储物柜。一切似乎都保持着突然中断时的状态,甚至控制台上还有半杯干涸变成褐色硬块的不明液体。墙上贴着一些已经褪色的图表和地图,其中一张大比例尺区域地形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箭头,中心区域被重点圈出,旁边手写着模糊的字迹:“回响核心区?能量潮汐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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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部似乎是设备间和样本储藏区,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一些大型仪器轮廓和排列整齐的金属柜。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通往更深处,门上贴着生物危害和辐射警告标志,但门本身微微敞开一道缝隙。
没有尸体,没有近期活动的明显痕迹。
“看起来是紧急撤离,或者……”陆景行检查着地面,灰尘很厚,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杂乱的脚印,新旧不一,似乎不止一批人来过。“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艾拉直奔控制台,尝试重启主系统。备用电池组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电量,勉强点亮了主控台的一两个指示灯和一块副屏幕。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个需要高级权限验证的登录界面。
“系统处于最低功耗维持状态,核心数据可能还在,但访问权限锁定。”艾拉立刻开始尝试破解,利用她携带的设备连接数据端口。这项工作需要时间。
陆景行则小心翼翼地探查后方区域。设备间的仪器大多处于关机状态,一些样本柜被打开,里面空荡荡。他靠近那扇微微敞开的气密门,手电光柱投入门后的黑暗。
门后是一个向下的斜坡通道,墙壁是光滑的金属,通往地下。空气更加阴冷,那股化学制剂的气味也更浓。他侧耳倾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艾拉操作设备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电子音。
“艾拉,我下去看看。保持通讯。”陆景行对着微型耳麦说道,同时检查了武器。
“小心。”艾拉头也不抬,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破解进度条上。
陆景行端着枪,一步步走入向下的通道。手电光照亮了布满灰尘的金属阶梯和墙壁。通道不长,大约下降十几米后,进入一个较为宽敞的地下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加强型的地下实验室或观测室。比上层更加凌乱,有明显的暴力翻找和破坏痕迹。实验台被掀翻,玻璃器皿碎片满地,文件散落。一些奇怪的、无法立即辨认的、似乎是岩石或生物组织的碎片样本被随意丢弃。房间一角,几个特制的培养槽或禁锢舱被打破,里面空无一物,但内壁残留着干涸的、颜色诡异的粘液和刮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一个类似大型地质扫描仪或能量场探测器的设备,虽然也蒙着灰,但结构基本完整,屏幕上甚至还有极其微弱的、规律跳动的光点,似乎仍在从深部接收某种信号。设备连接着数根粗大的电缆,通往地板中央一个被厚重防爆玻璃覆盖的竖井口。玻璃已经出现裂纹,但尚未破裂。
陆景行走近竖井口,手电光向下照射。深不见底,黑暗吞噬了光线。但就在他靠近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弱、却直抵脑海深处的“嗡鸣”感隐隐传来,并非通过耳朵,更像是某种低频振动直接作用于神经。与此同时,他佩戴的简易辐射剂量计指针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地脉回响’……源头在下面?”他心中暗忖。
突然,艾拉急促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景行!我进来了!系统日志显示,这个前哨站在大约五年前因‘无法控制的地质能量异常和生态突变威胁’被主要研究人员紧急撤离。但是!日志在撤离记录后,还有断续的后续访问记录!访问者使用的权限识别码……属于‘秩序团’内部研究部门的一个分支,代号‘地纹研究所’!最近一次访问是在……八个月前!”
陆景行心中一凛。“‘秩序团’!他们果然在这里有活动!能找到他们来干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吗?”
“正在检索特定时间段的传感器记录和访问日志……等等!”艾拉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我触发了一个隐藏的警报程序!不是前哨站原系统的,是后来被加装的!信号已经发出去了!距离……不远!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或者……有人收到了信号!”
几乎在艾拉警告的同时,陆景行也听到了来自上方入口处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非人的低吼?
“艾拉,带上能带走的数据,准备撤离!”陆景行低喝一声,迅速转身冲向通道楼梯。
“数据量很大,正在压缩传输到移动硬盘……需要两分钟!”艾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陆景行冲回上层控制室时,艾拉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通过敞开的入口大门,陆景行看到,远处“逐光号”的方向,林锐正用望远镜紧张地扫视四周,并朝他打出了“有情况”的手势。